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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in Bao

 

陳冠中永遠一頭長髮、一副黑超,可他已不再是八十年代初那個叱吒潮流的《號外》雜誌主編,也不再寫中英夾雜文章、講西方歌劇與同性戀的番書仔。

 

眼前陳冠中的最潮話題,既不是Giorgio Armani與Gucci春裝新款,也不是法蘭西佳釀馥郁與雪茄飄香。他今日最想談的,是新中國知識分子腳下那條分叉路。

 

陳 冠中去年底出版政治小說《盛世》,紅彤彤封面印有金色的方陣圖案—那是去年國慶六十周年,我們在天安門廣場上看到穿短裙女兵排出的巾幗方陣。書名《盛世》 下面寫着「中國,二○一三年」,還有法國文藝復興哲學之父伏爾泰(Voltaire)的名言:「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個世界裏,一切都是最好的。」

 

手執《盛世》眼前浮現北京中關村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商廈、朝陽區高檔商場內全身歐洲名牌的性感女郎、七九八藝術區每幅開價逾十萬元的七色當代畫……啊,多麼的紙醉金迷、多麼的繁榮昌盛。過去十年,陳冠中就住在這個國度,與八十年代初那個鈔票味濃濃的香港,一樣迷惑。

 

此刻陳冠中眼前盡是人民幣鋪出來的康莊大道,但同一時間,他身處皇城卻收到各方傳來以言入罪重判劉曉波的訊息觸動腦神經,讓他深思,眼前所謂的「太平盛世」,可是個捉不住的幻象?危言盛世難道才是真象?

 

去 年十一國慶前夕,陳冠中留意到,北京的街道和報章隨處可見「盛世」一詞,文人揮筆寫下「盛世華誕」,陳冠中沿着鐵畫銀勾走回漢唐盛世,穿越時光隧道,於萬 里長城的巔峰,細看建國六十年當今最興盛的光景。然後,他黯然發現,盛世真象原來一直被那個燦爛虛浮幻象掩沒,那其實和封建皇朝一樣:「都是專制盛世、用 金錢箝制知識分子發聲的嚴打盛世。」

 

由古而今,中國知識分子最重視風骨 – 不屈於權貴威勢、不移於富貴名利,懷有赤子之心揮筆捍衛公義。但陳冠中卻看到:「如今新中國的盛世,造成知識分子嚴重分化。」

 

主流士大夫不再視風骨為高高在上的凌人氣節,巨龍下的天之驕子,被金錢迷惑得天旋地轉,話語中盡是真真假假大兜亂。如劉曉波心懷知識分子最高情操,深信要活得「誠實、負責、有尊嚴」的文人雅士,卻被打成過街老鼠。

 

這是什麼樣的盛世?陳冠中在大紅燈籠大鑼大鼓中,看到中國知識分子的迷失與朦朧。

 

當今青年知識分子 — 向錢看,沒歷史感:

 

《盛世》的青年主角韋國,二十四歲、北大法學院高材生、夢想成為中宣部高官圖掌控人民精神。為了登上權貴階梯,韋國在大學裏刻意攀附有勢力教授。得悉母親在網絡大發反黨論,即向其上線黨領導告密把母親關進精神病院。

 

陳冠中塑造韋國這人物,令讀者恨得咬牙切齒,可原來韋國並非百分百虛構:「當今新中國,很多年青人都是韋國。」如此恐怖?「真有不少人跟我說:『我周邊的人都是韋國,大多是北大、清華明日之星。』」

 

韋 國艷羨中國當今的經濟成就,認為祖國是全世界最偉大國家,國勢之強定要加大力度打壓異見分子,如今卻是「太寬容了」。陳冠中如此分析:「韋國就是國內八 十、九十後的精英心態:看不起一般老百姓、極之懂得計算走位、隨時出賣身邊人為求上位。」陳冠中希望藉韋國帶出訊息:精英青年為權為錢效忠共產黨,但原來 忠於黨,可以埋沒一個人的道德良知。

 

在北京住了十年,陳冠中發現青年人愈來愈愛說客套官話,一切源於學校由細到大教導要醒醒定定識做人識講好說話。「北京有家名牌小學國際部,叫學生用『春天』為題作文,小孩清心直說春天潮濕令人煩悶,結果被老師罰重寫:『春天必須是欣欣向榮心花怒放。』」

 

「講套話的問題,近五年在內地愈見嚴重。」套話令人想起文革期間無人敢說真話的黑暗歲月,怎麼在這個「盛世」年代,青年人的城府卻深不見底?「都因他們不肯也不敢說真話。」

 

「年輕人,覺得如今中國強大有錢,心頭泛起陣陣幸福感。」但所謂的「幸福感」卻又是多麼的虛無飄渺而捉不着。幸福,除了物質,精神上有什麼?卻其實想不出來。

 

「年青人其實有很大壓抑:入名牌大學為搵好多錢,然後買層樓娶個老婆。」陳冠中感慨,新一代中國知識分子,忙於在競爭激烈的物質圈中打拼周旋,卻無人願意背負沈重的歷史包袱,從前人往事反思當今的社會問題,皆因眼前的物質包袱,已重得教人透不過氣。

 

韋國,偉大之國,它源源不絕的銀彈,洗脫了千年傳統士大夫與商人之分野。曾幾何時,知識分子引以為傲的獨立思考與隱惡揚善,已被泛紅的幸福感掩蓋,還漸漸埋沒人的良知。

 

中年知識分子 — 心中有條底線:

 

韋國的母親韋希紅,是陳冠中筆下女主角、中國近代所謂的良心知識分子代表,卻被新一輩看成瘋婦異類,其價值觀與兒子韋國有強烈對照。

 

韋希紅是在改革開放搖籃中成長的第一代知識分子,八三年北京政法學院畢業,因為在法庭上捍衛不該判死刑的犯人,講真話而被革職,後於八十年代初辦酒館沙龍,八九民運時跑到廣場支持學生。

 

近年,她不解為何中國盛世後人人不再批評政府,陳冠中給韋希紅配上一段自述:「令我震驚的是,我跟他們談以前的事,尤其是八九六四,他們都不想談,甚至是一臉茫然。談到文革,他們也只記得下鄉插隊好玩的事,都變成青春期浪漫懷舊,連憶苦思甜都談不上。」

 

她還說:「(中國人)某些記憶好像集體掉進了黑洞,再也出不來。」失憶,成為當今中國人的特點。

 

陳冠中舉例:「六四之後,八九至九二年間,其實發生了打擊個體戶、思想檢查、言論自由被趕盡殺絕等事件,那是一段黑暗歲月,但又有幾多人記得?」

 

「如今,中國人只記得,六四後就是九二年鄧小平南巡,之後就是欣欣向榮。」

 

國民集體性失憶成為盛世的副產物,但沒有了泛黃的歷史軌跡,知識分子慢慢失去說真話的勇氣,正如韋國。「你認為年青的真不知道文革六四麼?要找史料一定找到,只是他們不願意反思。」

 

小說中的韋希紅,具有萬千個網名,朝夕於網絡討論區大罵政府、引來憤青和下鄉工人把她連環追擊。陳冠中說,韋希紅和韋國,都是現實生活兩種知識分子的折射:「我身邊有很多個韋希紅這樣的自由派知識分子,虛構的互聯網,成為他們唯一可說真話的平台。」

 

在紅色的盛世大國,中年知識分子欲講真話真的如此艱難?「很多人的底線是:我不講假話,但我也未必講真話。」

 

陳冠中身邊的一些中年文人才子,雖然和韋希紅差不多年紀,卻和韋國一樣都被金錢迷惑至神魂出竅,「有勢力者來派錢,會千叮囑萬叮囑他們:『你未必要大力支持我們,不反對就行。』知識分子自然識做,察覺社會有問題也不敢出聲。」

 

「當然也有士大夫主動獻媚成為中央打手,得到無窮無盡的物質好處,不言而喻。」

 

陳冠中又可是「上大人」收歸的對象?「我是外來人,無人給我好處,也無人叫過我收聲。」

 

當今知識分子身邊都是誘惑,卻突顯被判刑十一年的劉曉波,揮筆疾書《零八憲章》如俗世洪流中的清泉。現實中的劉曉波和小說裏的韋希紅,是同一個世代的知識分子,都是不甘於真話與良知被埋沒的,卻同樣落得堪虞下場。

 

劉曉波被捕後,陳冠中說,北京文藝界有兩種反應:一是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、另一是感到極度憤怒。「中國社會現在很畸形,奧運開放過後有很大反彈,言論自由不斷收窄,政府引用『嚴打』一詞愈來愈頻繁,不說真話除了利益,也就是不敢說,不想成為另一個劉曉波。」

 

陳冠中說,如今有良心的知識分子欲繼續發聲,唯有棄用古時的進諫直言,改為踩鋼線撰寫「擦邊球」式文章 – 心中先畫一條底線,落墨時採「以條文反駁條文」,拿出憲法理據來批判,同時隱瞞帶出觀點,但不會表明自身立場,「所以在中國寫一篇暢所欲言的評論很困難。」

 

「那條底線還是不會破的:不講假話,也未必講真話。」

 

沒有古時的血書、也沒有皇帝面前的跪拜,知識分子那片丹心,千年來也只能瑟縮於月亮下的一角,暗暗把酒當歌。

 

陳冠中當然明白,在中國自居知識分子是多麼沉重悲涼、矛盾無力,所以他在過去十年間,都把自己當成局外人,以觀察員身份從旁細看,反而輕鬆自在。

 

大多數知識分子 — 心懷幸福感:

 

《盛世》裏的韋希紅,說真話落得被親生子出賣的苦下場;韋國,說套話在黨的祝福下因「大義」滅親步步高陞。陳冠中對照兩人帶出重點:

 

「在中國,做好人原來很難。假,才是生存之道。」韋希紅與韋國母子,帶出兩代知識分子的分化。陳冠中說,當前主流的文人,還是以韋國一類較多,即使並非人人如韋國般攻心計,但大多數都有四個特點:一,心懷幸福感;二,不想反思歷史;三,不說謊也不講真話;四,不表態。

 

北京日復日的三百六十五日,陳冠中也沾染了點點主流知識分子的特質,才得以為自己找到一個安全位置自處。但當前的盛世中國,令陳冠中想起三十年前,他創辦《號外》時那個香港盛世的年頭。

 

香 港與大陸的軌跡相依,陳冠中在時空交錯的重疊中,回望言論自由是香港賴以成功的基石,如今北方文人卻不能在物質進步的同時,為社會帶來文藝復興式的思想衝 擊,停滯不前的思維變相是另一種落後。陳冠中用他的小說來引證:「當前的中國是極度複雜與矛盾,硬件營造的盛世,不代表軟件也同時有進步。」

 

既是畸形盛世,是什麼吸引陳冠中繼續留在北京?「未來的焦點,仍是中國。」

 

陳冠中打算繼續見證盛世,但北京人的幸福感,他這個局外人無論如何也難感同身受。反而劉曉波獄中所言:「我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:無論做人還是為文,都要活得誠實、負責、有尊嚴。」近日不斷在陳冠中的耳邊迴旋跌宕。

 

中國現有九成自由

 

陳冠中早有心理準備《盛世》不能在內地出版:「書,是寫給關心中國的海外人看。」

 

十年來,他一直想寫關於北京城的書,風格如張愛玲的《上海閒人》,但有感自己對中國認識不深不能提筆。至○八年中國經歷政治年,起起落落翌年即一百八十度攀上所謂盛世顛峰。陳冠中感到是時候了,寫的就是二○○九年中國:

 

「封面說二○一三年,只為方便作一些故仔。」

 

他希望藉小說讓人細想: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大國,應是個怎麼樣的大國?知識分子應如何自處?眼前可是最壞情況?

 

陳冠中的看法是:「中國現有九成自由,另一成,是碰也碰不得的。」

 

「但那九成自由,都是政府開放賦予,為何並非人享有與生俱來的權利?」

 

陳冠中在香港與我們暢所欲言。他說,寫畢《盛世》後會繼續長居北京,沒有提心吊膽,大概因為他沒有在書中道出自己的立場?這一點小聰明,又可是他從中國主流知識分子身上學到的?

 

採訪:盧曼思、蔡傳威 撰文:盧曼思

 

攝影:黃潤根 版面設定:賴永源

 

監修:袁耀清